你有没有在翻看报纸或者浏览新闻网站时,下意识地点开过“讣告”栏目?又是否曾想过,为什么我们会去阅读一个完全陌生人的生平简介?Obit,这个听起来有点冰冷的缩写,背后承载的重量,可能远超一份简单的死亡通知。它不仅仅是生命终点的句号,更像是一面奇特的镜子,让我们得以窥见生命的不同活法,甚至反过来审视自身的存在。
生命的摘要:Obit的传统面貌
通常意义上,一份Obit(讣告)有着非常实际的功能。它需要清晰地告知读者某人已于何时离世,常常会包含一些基础信息,例如逝者的全名、年龄、逝世日期与地点、以及(有时会省略的)逝世原因。接下来,它会勾勒出逝者一生的轮廓:出生地与家庭背景、所受教育、职业生涯中的重要节点、重大的成就或贡献。此外,它还会列出在世的亲属(如配偶、子女、兄弟姐妹等)和可能已故的亲属,最后会交代追思仪式或葬礼的具体安排。这是一种格式相对固定、信息密集的文体,旨在高效地传达事实。
超越通知:Obit的深层意涵
然而,如果我们对Obit的理解仅仅停留于此,那就错过了它最富魅力的部分。一份精心撰写的Obit,其价值绝不止于知会。它是对一个人生命核心的精炼萃取,是在有限篇幅内,尝试回答“这是一个怎样的人”以及“他/她为何值得被记住”。它迫使我们从冗长的日常中,提炼出那些真正定义了某人一生的闪光片段——或许是某种执着的热情(比如一位园丁耗费数十年培育的稀有玫瑰),或许是一种独特的品格(比如邻居口中永远的乐于助人),又或许是一段平凡却真挚的关系。
更深刻的是,阅读和书写Obit,对于生者而言是一种强大的反思练习。当我们凝望他人的生命轨迹时,很难不将其作为参照,反观自身。美籍华裔诗人张明皚(Victoria Chang)在母亲去世后,创作了一本由70篇讣告形式组成的诗集《记逝录》(OBIT)。她谈到,写作这些讣告的过程,也是她试图理解巨大悲伤、直面失去的方式。她发现,讣告这种形式为无处安放的痛苦提供了一个容器,一种结构,使得难以言说的情绪得以被语言捕捉。这便让Obit的意义超越了简单的告别,升华为一种生者与死亡、与生命意义对话的媒介。
从读到写:为自己预写Obit的现代实践
一个越来越受关注的趋势是,有些人开始选择“提前接手”自己的Obit——也就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,亲自为自己撰写讣告。这初听起来可能有些令人不适甚至怪异,但其背后却蕴含着积极的意图。这并非一种消极的行为,恰恰相反,它被视作一种深刻的生命规划工具。通过设想你希望如何被后人总结,你实际上是在主动澄清和定义自己生命中的核心价值观与追求。这个过程促使你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:我究竟因何而被铭记?我留下了什么?哪些关系对我而言是真正重要的?
这种做法能带来一种奇妙的赋能感。它让你成为自己人生叙事的作者,确保你的故事能够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式被讲述,避免由他人代笔可能产生的误解或遗漏。更重要的是,它能够极大地重塑你当下的生活优先级。就像有人提出的那个尖锐的问题:“你愿意这个(你正在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做的事情)出现在你的讣告里吗?”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利刃,能斩断许多无谓的纷扰,帮助你果断地将资源(尤其是时间)投入到那些与你渴望留下的“传奇”相匹配的事物上。张明皚也曾体会到,在父母去世后,尽管悲伤,但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,因为不再有人评判她的选择,这促使她更专注于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。
Obit的局限与广阔可能
当然,我们必须承认,任何一篇Obit都注定是不完整的。它无法,也无意巨细靡遗地重现一个人一生的全部细节、每一个细微的感受和所有复杂的面向。它本质上是一种选择性的叙述,一种高度概括。也正因如此,Obit的形式本身也蕴含着创新的可能。它不再局限于报纸上那方小小的豆腐块。除了前面提到的诗歌形式,它可以是视频、是音频、是一段特别的音乐、一个纪念网站,甚至是逝者生前钟爱的一件手工艺品。核心在于表达怀念与传承记忆。
在我看来,Obit这个简短词汇所触及的,是人类面对有限生命的一种根本性的应对机制——通过叙述来对抗遗忘,通过为他人生命画上句号来思索自己篇章的写法。下一次当你偶然读到一份Obit,无论主角是声名显赫还是默默无闻,或许都可以稍作停留,不仅是为了了解一个故事如何落幕,也是借此机会问自己:如果今天是终点,我的故事值得被怎样书写?而答案,无疑将由你尚在展开的每一日来定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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